美國凍結伊朗 3.44 億美元加密貨幣

撰文：劉紅林

美國又對伊朗下手了。

根據央視新聞等媒體報導，當地時間 4 月 24 日，美國財政部海外資產控制辦公室，也就是我們在國際金融制裁新聞裡經常看到的 OFAC，發布了針對伊朗的新一輪制裁措施，並同步更新了"特別指定國民清單"，值得注意的是，美方這次不只是針對傳統金融體系裡的機構、帳戶和交易網絡，還把多個與伊朗相關的加密貨幣錢包地址納入制裁，涉及凍結的加密貨幣資產大約是 3.44 億美元。

更關鍵的信息來自 Tether 自己的公告。按照 Tether 的說法，它配合 OFAC 和美國執法機構，凍結了兩個地址中超過 3.44 億美元的 USDT。公告裡還提到，這些地址是在美國執法機構提供相關信息後被識別出來的，凍結動作是為了阻止相關資金繼續轉移。

所以，對這條新聞如果簡單停留在"美國凍結伊朗加密貨幣資產"，還不夠。

更深入的理解應該是，這是美國把原來在線下金融體系裡已經非常成熟的制裁能力，繼續往鏈上世界遷移。

以前美國凍結的是銀行帳戶，現在它開始凍結鏈上地址；以前美國切斷的是美元清算，現在它也在切斷穩定幣的流動性。

一套看不見的金融控制力

過去我們講美國的全球金融影響力，很多時候不是講美國派了多少軍艦，也不是講美國發了多少聲明，而是講它手裡掌握了一套非常強的金融工具。

美元清算體系、國際銀行網絡、SWIFT 通訊系統、OFAC 制裁名單、美國金融機構的合規義務，這些東西疊在一起，才構成了美國真正厲害的金融控制力。

一個國家、一個公司，甚至一個個人，只要你的資金流動深度依賴美元體系，就很難完全繞開這套規則。以前這種制裁方式，大家看得比較直觀。銀行帳戶被凍結，美元結算被切斷，企業被列入制裁名單，金融機構不敢給你提供服務。哪怕交易發生在美國之外，只要涉及美元，只要涉及美國金融機構，甚至只要相關機構擔心被美國二級制裁波及，美國就有辦法讓這筆錢很難動起來。

這也是為什麼過去很多國家在被美國制裁之後，都會想辦法尋找美元體系之外的通道。

加密貨幣不是想像的避風港

加密貨幣一度被很多人理解為其中一種可能的路徑，這個邏輯也不難理解。鏈上轉帳不需要銀行，不走傳統清算系統，不經過 SWIFT，只要有錢包地址和私鑰，理論上就可以完成轉帳。所以過去幾年，不管是被制裁國家，還是一些灰黑產資金，都會嘗試使用加密資產來轉移價值。

但這次事件說明，事情沒有那麼簡單。

區塊鏈不是一個完全脫離現實金融秩序的平行宇宙。尤其是穩定幣，它雖然在鏈上流轉，但背後的發行、儲備、贖回、合規和凍結機制，依然高度依賴中心化機構。

很多人平時說"加密貨幣"，會把比特幣、以太坊、USDT、USDC 這些東西都放在一個籃子裡。日常聊天這麼說問題不大，但如果從法律結構和權力結構來看，它們差別非常大。

比特幣是真正意義上更接近去中心化資產的東西。它沒有公司發行，沒有單一管理人，也沒有一個可以接到執法機構通知後直接按下"凍結按鈕"的主體。只要用戶掌握私鑰，比特幣網絡本身並不存在一個中心化機構可以直接凍結你的帳戶。

當然，這不意味著比特幣在現實世界裡就完全無法被執法。執法機構依然可以通過交易所、托管機構、OTC 商戶、鏈上分析、司法扣押等方式追蹤和處置比特幣。但從協議層面講，比特幣本身沒有一個發行方，可以單方面把某個地址裡的 BTC 凍結掉。

這一點，和穩定幣完全不同。

USDT、USDC 這類主流穩定幣，本質上是中心化機構發行的鏈上美元憑證。它們在鏈上轉來轉去，看起來和其他加密資產差不多，但背後有發行公司，有儲備資產，有銀行帳戶，有合規團隊，也有必須面對的監管壓力。穩定幣從誕生那天起，就不是一個純粹的去中心化資產。

穩定幣的兩面性

正因為這樣，穩定幣有非常明顯的兩面性。

一方面，它確實比傳統銀行轉帳更快、更便宜，也更適合跨境流動。尤其是在很多銀行體系不發達、美元帳戶不好開、跨境匯款成本很高的地區，穩定幣已經在事實上承擔了一部分"數字美元"的功能。很多普通用戶使用 USDT，不是因為他多麼理解區塊鏈，而是因為它確實方便、流動性好、結算快、交易場景多。

但另一方面，穩定幣並不是比特幣那種沒有發行方的去中心化資產。發行方可以配合執法機構，可以凍結地址，可以限制資金繼續轉移。 Tether 這次公告裡已經說得很清楚，一旦相關錢包被識別為涉及制裁規避、犯罪網絡或者其他非法活動，發行方就可以採取限制措施。

這就是很多普通用戶一直沒真正意識到的地方。

你以為自己拿的是"鏈上的錢"，但從權力結構上看，你拿的其實是某個中心化公司發行的鏈上負債。這個負債能不能流轉，很多時候不只取決於你有沒有私鑰，也取決於發行方、交易所、托管機構、執法機構和監管部門之間的關係。私鑰可以控制轉帳簽名，但未必能對抗發行方在合約層面的凍結能力，也未必能對抗中心化交易所和合規服務商對這個地址的整體封堵。

美國為什麼鼓勵穩定幣

這也是為什麼美國這些年對合規穩定幣的態度很值得觀察。

美國支持穩定幣，當然有金融創新、支付效率、鞏固美元需求、推動加密產業發展的考慮。但從國際金融秩序的角度看，還有一層更現實的東西：穩定幣可以讓美元體系從銀行帳戶繼續延伸到鏈上地址。

以前你用美元帳戶，美國可以通過銀行系統影響你；現在你用美元穩定幣，美國依然可以通過穩定幣發行方、中心化交易所、托管機構和合規服務商影響你。看起來技術變了，帳戶形態變了，錢包地址取代了銀行帳號，但背後的控制邏輯並沒有完全改變。

美國並不是簡單地反對加密貨幣。

相反，美國其實越來越清楚，加密資產世界裡有兩類東西：

一類是像比特幣這種真正難以被單點控制的去中心化資產，另一類是可以被納入合規框架、可以配合執法、可以被金融制裁體系吸收的穩定幣和中心化加密服務。

對於後一類，美國未必排斥，甚至可能會鼓勵其合規發展。原因也很現實，只要穩定幣仍然錨定美元，仍然由可監管的中心化機構發行，仍然需要配合 OFAC、FinCEN、司法部以及其他執法部門，那麼它就不是美元體系的替代品，而是美元體系的新接口。

以前美元在銀行系統裡流動，現在美元也可以在公鏈上流動。以前美國通過銀行、清算機構和 SWIFT 施加影響，現在美國也可以通過穩定幣發行方、中心化交易所、鏈上分析公司和合規服務商施加影響。表面上看，金融系統變得更開放了，但從控制權來看，核心問題沒有消失，只是換了一套技術表達。

對加密行業從業者的提醒

這件事對加密行業從業者的提醒也很直接。

如果你是一家交易所、錢包、支付公司、托管機構、做市商，或者任何接觸穩定幣流轉的 Web3 金融服務機構，就不能再簡單用"我只是技術平台""我只是鏈上工具"來解釋自己的業務。只要你的業務涉及穩定幣，尤其是美元穩定幣，你就在全球制裁合規體系的半徑內。過去傳統金融機構要做 KYC、AML、制裁名單篩查，現在很多 Web3 機構也繞不開這些事情，只是篩查對象從銀行帳戶變成了錢包地址，從匯款路徑變成了鏈上資金流。

對創業者來說，這件事也很現實。

很多項目喜歡講 Web3，喜歡講去中心化，喜歡講鏈上金融。但你回到業務結構一看，結算資產用的是 USDT，客戶進出金依賴中心化交易所，托管依賴中心化機構，風控依賴第三方鏈上分析公司。那這個項目從法律和監管角度看，就未必是一個純粹的去中心化項目，而更像是傳統金融服務換了一層鏈上界面。

監管看的不是你口號怎麼喊，而是你的資金怎麼流、客戶是誰、資產誰控制、風險誰承擔。你做支付，就要面對反洗錢和制裁篩查；你做托管，就要面對資產凍結和執法協助；你做交易，就要面對 KYC、KYT 和可疑交易識別；你做穩定幣相關業務，就繞不開發行方、儲備資產、贖回機制、黑名單機制和司法協助問題。

對普通用戶來說，這件事也有一個很樸素的提醒：USDT 不等於比特幣。

很多人買 USDT，只是覺得它方便、穩定、流動性好。這個判斷沒問題，USDT 的確在全球加密市場裡承擔了非常重要的流動性功能。但如果你把 USDT 理解成一種完全無法凍結、完全不受現實監管影響、完全獨立於金融體系之外的資產，那就錯了。

穩定幣的"穩定"，來自背後的中心化安排。也正是因為它有中心化安排，所以它才能穩定，才能贖回，才能大規模流通，也才能被發行方配合執法機構凍結。

這不是簡單的好壞問題，而是行業愈發現實的結構問題。

如果你想要的是效率、流動性和美元計價，穩定幣當然有它的價值。但如果你想要的是完全抗審查、完全不可凍結、完全脫離現實金融秩序，那穩定幣可能從一開始就不是這個答案。很多人一邊享受穩定幣帶來的便捷，一邊又把它想像成比特幣那樣的去中心化資產，這中間其實是有認知錯位的。

對一些主權國家，尤其是希望追求金融安全的國家和地區來說，這條新聞的現實價值可能更大。

過去幾年，很多國家都在討論如何減少對美元體系的依賴。有些國家希望發展本幣結算，有些國家希望推動央行數字貨幣，有些國家希望用加密資產繞開傳統金融制裁。但如果最後使用的仍然是美元穩定幣，那其實只是把美元帳戶換成了美元代幣。形式變了，底層權力結構沒有變。

你不用美國銀行帳戶了，但你用的是美國監管半徑內的美元穩定幣。你不走 SWIFT 了，但你走的是會配合 OFAC 的穩定幣發行方。你以為自己從鏈下跑到了鏈上，但美國的制裁工具也跟著你上鏈了。

對於一個真正追求金融安全的國家來說，這不是技術路線的小問題，而是底層金融基礎設施掌握在誰手裡的大問題。

所以，真正的金融安全，不是簡單問"有沒有上鏈"，而是要問更底層的問題：資產是誰發行的，儲備在哪裡，贖回由誰控制，合規義務受誰影響，地址能不能凍結，關鍵基礎設施是不是掌握在別人手裡。這些問題不回答清楚，只講"鏈上金融"“數字貨幣”“穩定幣創新”，很容易停留在表面。

當然，也不能反過來說，穩定幣因為可以被凍結，所以就沒有價值。這個判斷也太粗糙。

穩定幣的價值，恰恰來自它的矛盾性。它一方面保留了區塊鏈的流轉效率，另一方面又保留了現實金融世界的合規接口。正因為它不是完全去中心化資產，所以它更容易被機構接受，更容易進入支付、清算、跨境貿易和金融服務場景。

但也正因為如此，它注定不是一個純粹的"反制裁工具"。

它更像是美元體系在新技術條件下的一次升級。過去美元通過銀行帳戶和清算系統流動，現在美元可以通過穩定幣在公鏈上流動。過去美國通過銀行、清算機構和 SWIFT 施加影響，現在美國也可以通過穩定幣發行方、中心化交易所、鏈上分析公司和合規服務商施加影響。技術讓美元跑得更快、覆蓋更廣、成本更低，但沒有讓美元脫離原來的權力結構。

它不是一條普通的制裁新聞，而是一個信號：全球金融制裁正在進入鏈上時代。

以前美國凍結的是銀行帳戶，現在美國凍結的是穩定幣地址；以前被制裁對象擔心的是美元帳戶不能用，以後他們還要擔心鏈上的美元也不能用。

這才是這次美國凍結伊朗 3.44 億美元加密貨幣資產最值得關注的地方。